新闻源 财富源

  “这个粉青《双龙戏珠》,左耳龙尾上釉显厚,如果再薄一点点就完美了。”陈烈汉指着一件自己的青瓷作品说,“陶瓷这个行当就是这样,手上一个哆嗦,艺术品就变成了残次品。”

  我被他伸出的那只手“吓”了一跳,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有的伤口下还泛着鲜红。在聚光灯的映射下,与展台里淡雅的青花青瓷形成鲜明对比。陈烈汉搓了搓粗糙皲裂的手说,“哪怕裂了再长一条口子,也不能哆嗦一下。”

  就是这双手,开创了我国青瓷青花工艺的先河。想到他每天都要无数次经历泥巴和冷水的浸泡,我不禁问道,疼吗?他淡淡地摇摇头说,不疼,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陶雅》里说,“青花者也,系以深浅数种之青色,交绘成文,而不杂以他彩,亦犹画山水者之专用墨色也”。青花虽一色,却被陈烈汉创造了一个多彩的艺术世界。

  1962年,陈烈汉出生在素有江西才子之乡美誉的抚州广昌盱江之畔。陈烈汉的父母都是小学教师,受家庭的熏陶,他逐渐形成勤奋、朴实、内敛的性格。

  “小时候,采莲的日子最开心,有莲子可食,有荷花可摘,有荷叶可戴,妙哉妙哉。”陈烈汉对此念念不忘。

  他的早期青花代表作《采莲图》箭筒正是取材于对故乡采莲生活的感受。“这个箭筒光画图就半年有余,作品运用现代装饰变形的手法,将妇女早晨出去采莲、藕塘采摘、满载而归,分三层连贯地展现于箭筒之上。”指着自己的作品,陈烈汉全神贯注。

  “青花画在青白釉下增强了清澈明快的情调,整幅画面生动有趣,但又因青调趋向宁静。”陈烈汉似乎对每个细节都有着自己的哲学阐述。“青花装饰艺术是和工艺、材料、科学紧密相结合的一种特殊的艺术表现形式,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这就是陶瓷艺术的天人合一。”

  陈一文是陈烈汉的中学美术老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邻居。“烈汉小的时候经常来我家玩,还帮着做些木工活,慢慢我发现他喜欢勾勾画画,还挺像模像样的,就开始给他‘开小灶’。我是景德镇陶瓷学院毕业的,没想到这个‘傻’小子就此认准了,一门心思要考我的母校。”陈一文骄傲地说,“烈汉自幼踏实勤奋,三岁看老,在我们行当也是这个道理。”

  就凭着这样一股“冥冥注定”的劲头,陈烈汉如愿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美术系,4年后以双优的成绩毕业留校任教。陈烈汉还记得,在毕业赠言上,一位同学是这样写的:烈汉,请看我们一眼吧!“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地想把陶瓷研究透,极少和同学们一起玩。用现在的说法,我算是个班里的‘奇葩’。”陈烈汉笑着说。

  事实上,这个陶瓷“学霸”也被景德镇外面的世界深深吸引着。1990年,陈烈汉考取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系(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在他的速写本上写下了“画不出奇画到死,不负此生了此生”的誓言。

  刚上研究生,导师胡美生教授就安排他到故宫陶瓷馆去临摹经典传统陶瓷装饰画面,一向勤奋踏实的陈烈汉急了。“心里很不服气啊,我都上研究生了,还需要学习临摹?”陈烈汉很不理解,但还是耐着性子,一笔一划,在故宫陶瓷馆临摹了多半年。

  “每天临摹完,夕阳西下,走在空旷的故宫里,都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那种感受,真是陶醉。”陈烈汉回忆说。那时候,陈烈汉就在想,这就是陶瓷带我来的世界,这里太美,哪怕独自一人,也愿终生相依。

  不同于传统陶瓷艺术大师,陈烈汉有着与生俱来的景德镇基因,又研习了中西方先进的陶艺理念,这都让他在这个领域独树一帜,开始向学院派工艺美术大师迈进。

  陈烈汉生于南方,求学于南北,创作过南方景德镇青花瓷、粉彩瓷,随着对陶艺探索的深入,他开始对北方的泥情有独钟。

  “1989年我在大学教《立体构成与产品设计》课时,就对立体构成中的切割、镂空、穿插等表现技法很感兴趣。”陈烈汉说。

  1995年,刚刚研究生毕业的陈烈汉在北京怀柔桥梓镇新王峪村租了一个农家院,建起两座窑炉,自己练泥配料。“从1995年到2007年,节假日基本上都在村子里做陶,就自己一人,常常顾不上吃饭睡觉。”就在这个农家院里,他熟练掌握了多种泥料的泥性,使用传统的制瓷工艺泥条盘筑法、泥片围合粘接法、泥片印坯法等进行陶艺创作。

  有时候累了,陈烈汉就靠在院子里大槐树下,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树叶,透过树叶隐约能看到星星。“有几颗星星特别闪,哪怕有树叶挡上有乌云遮住,我还是能看到它们。”陈烈汉说,“我那时候就在想,我的作品一定要像这些星星一样,一定要让人别一眼就看到。”

  一天傍晚,陈烈汉从村口步行回工作室,他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炊烟袅袅下,一个背着斜挎包的小女孩坐在村口的枯树上,橘红色的夕阳洒在她身上,她平静地望向远方。这幅场景最终成为陈烈汉陶瓷作品《盼》的原型,这件作品目前被英国珍宝博物馆收藏。

  为何被这幅场景吸引?陈烈汉说,是因为内心深处对亲人对家庭的思念。陈烈汉陶艺创作水平的提升是以舍弃一切业余时间和个人生活为前提的,“这个时期,对‘孤独’这个词有了更深的领悟。艺术创作是需要安静的,有舍才有得。”

  他也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清华大学艺术史博士周思中是其中一位。周思中对陈烈汉的现代陶艺作品颇有研究,“他多用大缸泥创作,充分发挥泥料本身粗犷朴实的特点,通过泥料的黏性和可塑性,使之成‘器’,赋器以‘境’,作品不施任何釉料,充分表现泥料在高温烧成后所呈现的特征,这在陶艺界是不多见的。”

  周思中对老友的艺术作风也甚为尊崇,“烈汉很少考虑作品如何卖钱,如何取悦顾客。因而,烈汉可以做一些他自己认为纯粹的‘陶艺’,这是一种挑战陶艺表现极限的艰苦劳动。”

  陈烈汉也爱思索泥性的哲学,以精神的满足感来填补创作的艰辛。“泥条盘筑法五千年前的先人就在使用,这样的手工之美仿佛让人看到了艺术的精髓。泥料在干燥和烧成过程中收缩很大,容易变形和开裂,如何把握好泥性是关键。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烧出一件什么样的作品,这也是陶艺的魅力所在。”

  无数次的失败才能铸就一件令人满意的陶瓷作品,不辛苦吗?陈烈汉悄悄地告诉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坚持把残次品埋入地底下。等几百年以后的人挖出来,他们就知道21世纪的陶人都在做什么,我们的技艺到了何种水平。想到至少能给后人留下一段历史记忆,哪怕是碎片,自己的心里就觉得平静很多。”

  陈烈汉参加全国陶瓷评比获金奖17项,银奖6项。作品被英国珍宝博物馆、中国工艺美术馆、紫光阁、中国外交部、北京工艺美术博物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等机构收藏。

  “人生只能做一件事情,再苦再累也得坚持做下去。自从走进陶艺世界,我就是这里的人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是严肃的,孤独的,甚至是“魔性”的。

  当代陶瓷应该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创新,给后人留下属于21世纪的中国陶瓷艺术作品

  清代画家石涛曾说,“古者,识之具也;化者,识其具而弗为也;故君子借古以开今也”。陈烈汉始终认为,要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创出今天的陶瓷艺术作品,青瓷创作便是一场升华。

  2003年,陈烈汉有机会到浙江龙泉,看到龙泉青瓷时不禁感叹,一切如此完美,“没有繁杂的纹样,没有过分的雕刻,简洁造型与温润釉色的配合如水一般宁静,金丝铁线、薄胎厚釉、釉色似玉。上天为我的世界打开了另一扇门。”

  “陈老师常常与我们讨论青瓷制作的技巧,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有天晚上,陈老师终于研究出来青瓷加耳的‘秘方’。在上釉前,先用毛笔蘸水擦耳朵,使其含有一定的水分,再将整个造型浸入釉中,之后再一起喷釉,烧成后釉色厚薄才能恰到好处。我现在还记得老师当时兴奋的样子。”陈烈汉的一位学生说。

  一年过年回到景德镇,顶着蒙蒙细雨,陈烈汉漫步陶瓷小作坊之中,这是他每年的必修课。“看见一位老师傅正在给瓷上青花,我脑子砰的一声,我也能给青瓷上青花呀!”青瓷青花的概念就此诞生了。

  于是,带有青花瓷基因的他,把景德镇的青花料带到龙泉,画在青瓷上,首创青瓷青花装饰。青瓷青花的创新在业界掀起热议,这样的陶瓷能行吗?有艺术性吗?

  陈烈汉接下来的作品让当初的设想成真,开始成为一个流派。“青瓷釉料和景德镇瓷的釉料不同,青瓷釉料很厚,高温烧成时流动性很大,在青釉上或青釉中画青花,釉的流动会带动青花纹样的流动和晕散。”陈烈汉说,青釉上晕散开的青花也有另一番动人的美,天人合一无所不在。

  2013年,陈烈汉有150天在龙泉,2014年有120天。陈烈汉的大学班主任、陶瓷专家于长敏说,“我去浙江龙泉毛正聪大师工作室做陶艺,遇上陈烈汉。去河南洛阳考察,也遇上陈烈汉。他穿梭于各大窑区进行创作,是我们这个行当里最勤奋的人之一。”

  上上下下、扛扛搬搬,穿梭在工作室亦是陈烈汉的生活常态。“现在年纪大了,通过搬运土胚、陶瓷也能锻炼身体。我可不用去健身房,工作室就是我的健身房。”哪怕说起轻松的话题,陈烈汉依旧认真得很。

  陈烈汉在自己的陶艺世界里如痴如醉。当被问到除了做陶还有何爱好时,他说,读书。“读书,读国外优秀作品集,读美术画册等等,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读书时间太少了。”他始终认为,陶艺是学不完的。“当代陶瓷应该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创新,给后人留下属于21世纪的中国陶瓷艺术作品”。这句话,陈烈汉反复在说。

  现在,陈烈汉还有一件很遗憾的事,“陶瓷还不能被视为主流艺术,当传统陶艺站上全国美术展览的那一天,我定会兴奋不已。”

Leave a Comment